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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西装最累
一下飞机，韩国方面派来一个圆脸小姑娘来接我们。看着是一副韩国人的长相，一张嘴却是流利的中文。原来是在中国长大的韩国孩子，整个中学时代都在青岛渡过，上大学才回的首尔。
早上六点就赶望飞机场，在T3航站楼等得饥肠辘辘。上得飞机塞了塞牙缝，饥饿的感觉并未远去。从仁川到首尔，先过了跨海大桥，又过了跨江大桥，还是黄种人，还是能见着汉字，没有太多出国的感觉。到宾馆安顿下来时，我觉得我能吃一头牛。头一顿是便饭，我一人干掉两个石锅拌饭。韩国人也听说了四川大地震，弄不好以为我是灾区来的。
晚宴上，参加研讨会的三国编辑全部亮相。一身笔挺的西装，一派庄重的场合。团长开了研讨会预备会，发现韩日两国准备得郑重其事，我们也得认真对待，每个人都被要求有准备地发言。我分到的题目是“网络对传统媒体影响之研究”。这我还有点儿积累，但还没到张嘴就来的地步，就闷在房间里写发言稿。
天天开会采访，天天正襟危坐。这次穿西装打领带的时间超过了我之前所有时间的总和，这次的采访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尽量调整自己，从凝重的空气和密集的行程中找出点休假的感觉。
（2）韩餐，我喜欢
韩餐我是喜欢的。先凉菜和热菜再凉菜，第一时间的凉菜盘碗缤纷，份量有限，净是泡菜、腌菜和拌菜，不像中餐那么油汪汪的，尽是蔬菜搭配的健康食品。第二拨热菜通常是五花肉和烤牛肉。韩国消费水平很高，肉类尤其昂贵，所以这两道菜一般是按人定量，人人有份，不会管够。当然，如果很受礼遇，一份吃完还会再添。第三拨菜以小菜为主，还有一碗酱汤，然后就是一盅米饭。这三拨菜下来，吃饱没问题，不会撑着。韩国人很注意节约，不用食客自己掌握进食的多少，厨师布菜的时候已都给你计划好了。
韩国人好酒，接待我们的各路人马也都很热情。他们热衷于制造“炸弹酒”，就是大杯啤酒套小杯白酒，《刘老根》里的“冯乡长”不用手就把两杯酒喝了个干净。韩国人用来造“炸弹酒”的是啤酒和烧酒，烧酒只有20度。一般是全场最有权威的人负责制造“炸弹酒”，这叫掌握兵权。一造两杯，他指定谁和谁碰杯，那俩人就得上阵。最常用的姿势是“交杯酒”，一声高呼“于哈油”，然后干杯，把酒杯悬扣在头上，高喊“没有没有没有”，相当于中国的照杯。据说，正宗的“炸弹酒”是啤酒加洋酒的组合，那种串味儿的液体非一般人所能抵挡，我们享受的是折中的方案。这种喝法，便于制造气氛，其实杀伤力不大。酒要由一个人一杯一杯地制造，喝也是一对一对的，俩人干杯时别人只上看着，一晚上喝上三四杯也就齐活儿，喝不倒人的。我们的团长几次想用中国式的“打一圈”来拔高氛围，都不被固执的主人所接受。
韩国人上待客人有两个标准：一是请人在踏踏米上盘腿坐在矮桌前就餐，二是牛肉越多越热诚。吃惯了中国炒菜的张老师，几天下来就觉得嘴里淡出个鸟来，充满了对祖国宴席的思念。最让大家受不了的还是“盘腿”用膳。都老胳膊老腿儿的了，都习惯在饭桌前舒展双腿了，到这里，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两条腿很快就不是自己的了。有些人天生就缺乏柔韧性，两腿就是不能交叉团结起来。有些人一盘就肚子顶上了膝盖，食欲大大地减退。还好，我是北方乡下长大的，从小就信奉炕上吃饭才是正道，盘腿是我的童子功。从紫霞门到土俗村到龙水山，个个都是首尔的吃饭胜地，个个都要求脱鞋上炕。大家苦不堪言，到最后已别无所求，吃什么不重要，不是盘腿儿餐就好。
（3）牛肉起义
我们住的KORENIA HOTEL就在首尔市中心。到达的当天晚上，听见窗外喊声阵阵。为了反对进口美国牛肉，韩国人民走上了街头。本想下去看个热闹，可是还要做功课。第二天开完会，我们几个汇入了游行的大海。
绝对是文明的游行，没有暴力的倾向。手里擎着烛光，嘴里喊着口号，在大街上川流不息。在第二天的《朝鲜日报》拍的大全景上，星星点点的烛光汇集起来，形成一种澎湃的浩气。游行在进行，街市仍太平。该吃饭的还吃饭，该看戏的照看戏。警察的队伍要严整得多，也在喊口号，竟有些井水不犯河水。警车停在路两侧，看上去就像中巴外面罩了一层铁丝网，很不光鲜，看上去有些像囚车，也有些像运送牲畜的车。看来，警车已做好了被投掷杂物的准备，一点儿耀武扬威的气质也没有。
老觉得韩国人有点儿小题大做，为了块牛肉至于吗？这民族主义也高涨得离谱了吧。韩国同行解释说：第一，吃牛肉在韩国本就是大事。牛肉质量虽然韩美差不了多少，但韩国牛是家养的，美国牛是牧场的，吃美国牛肉比韩国牛肉发疯的概率高很多。第二，李明博是CEO出身的政治家，行事果决，也可以说是独断专行，这次跟美国签署FTA，事关牛肉的条款居然没有征求国民的意见就自做主张了，这可容他不得。看来，牛肉是个实体问题，也是程序问题。真复杂。
走着走着，我和张老师、小朱就迷路了。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只好求助于韩国交警。用英语说了宾馆的名字，他们茫然不知所云。想起《东亚日报》的大楼就在宾馆边儿上，张老师就用韩国语调念白中文：东亚日报！这下，俩警察全明白了，指明了正确的路线。
在首尔，能看见的中文不多。中、日、韩都属汉字文化圈，韩国历史上受中国文化的浸润太深。不过在朴正熙总统任上，也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韩国人彻底推行了自己的文字，能不用中文就不用。直到前两年，汉城也更名为首尔。但历史的根脉是切不断的，就是现在的韩文里，字形虽然自成体系了，可其中的名词80%以上来自中文。所以，“东亚日报”四字一出，警察就如梦方醒。
（4）绿色韩国
从首尔到济州岛，再到蔚山和釜山，由庆州走大邱，走到哪里都是一个绿。到处都是山，到处都是树。从车上望出去，路两旁很绿。从成山日观峰望下去，山坡上很绿。庆州的夜色透亮，每盏灯都像刚刚擦过的，每条街都是深蓝通向远方。央视的汪老师禁不住赞叹：韩国人还是有水平。
我们住过的最漂亮的宾馆是西归浦的KAL酒店。就建在海边的斜坡上，坐收潮起潮落和天风海雨。宾馆外的一大片草皮，用向导金美玉的话说，比高尔夫球场的果岭还诱人。在济州岛上住了两天，没见过尘土什么模样。相信当年这里办世界杯的时候，国际足联的人没说过：这里的空气质量大致可以对运动员无害。
据说蔚山当年是一座污染很重的工业城市，人们来这儿只管挣钱不肯居留，上了点年岁、有了点积蓄就去别的地方定居。蔚山下了大决心，花二十多年的功夫，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空气清新的宜居城市。说起来也就那几招，冒烟儿的企业受罚，绿色的工厂受奖，少开汽车，少开空调，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儿克制，世界就变成了美好的人间。这就是韩国和中国的区别，韩国人真的从我做起，中国人只肯向利益低头；韩国人只肯吃自己的牛肉，开自己的车，中国人怎么合适怎么来。从贸易自由来说，中国人民更像合格的世界公民。可要想撺掇大家一起绷着做点有意义的事儿，集体理性总也斗不过实惠和利益。
不光是对待自然资源用心，对待文物古迹也是十足地尽心。他们的景福宫，跟故宫比只能说是具体而微，规模和气势小得太多，文化积淀也不能比。更要命的是，景福宫的原址早已被日本人焚毁，现在的宫殿是重建的，看上去好比横店和无锡搭的用于那些影视拍摄的景片。可人家照料得真是好啊，一砖一石无尘纤，细微之处见心意。佛国寺也差不多，不能跟中国的名山古刹比，他们用心地敬奉着。石窟庵说起来连敦煌石窟的1/10的价值都没有，也小心地护卫着。珍视祖宗的遗迹，不忘精神的源头，认真活在当下，这股气势令人起敬。
要说和北京相像，也就只有首尔了，起码堵车很像。韩国一共4600万人，聚居在首尔的就占了一半还多。这样一个超大城市，加上家用汽车的普及，想一路畅通简直是做梦。刚好那些天在闹游行，我们门前那条道是主战场。我们从“龙水山”出来回宾馆，如果正道直行只需五分钟。可是警察把街口的路封死了，只能绕道而行，一下子用去了四十分钟。走走停停，汽车轰鸣，宛在北京。
（5）交流之难
韩国人总的来说比较严肃。宾馆门前那条大街上穿正装的男人占了80%，也不怎么见衣着暴露的女性。可能是因为中央商务区的缘故，据说汉江南岸的女孩儿多有风情。韩国人做起事来很严谨，一直陪同我们的李次长每次都在路上用电话打前站，一切尽在掌握，从未发生意外插曲。在告别的那天晚上，对他怀有感激之心的人太多，一起敬酒，把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喝成了紫茄子，把一个稳重寡言的人喝得放浪形骸。
由于言语不通，交流还是有困难。严老师一口漂亮的英语，在哪儿都能遇着知音。小朱也是英语系毕业，跟一韩国美女记者聊得忘了吃饭。李团长有翻译小朴陪着，二十多场辞致下来，已成了挥洒自如的外交家，每次都把对方的头领侃晕。老金驻过汉城，韩语尤其难不倒他。剩下的就是闷葫芦们了，老觉得如鲠在喉，老觉得有口难言。
在紫霞门，我跟日本北海道一评论主管相临。双方的英语都很蹩脚，说了几句以后比开始更加茫然。聪明的日本人掏出了小本子和圆珠笔，写下了汉字“福原爱”。天堑变了通途，我回敬他“小鹿纯子”。他写“袁伟民”，我写“大松博文”。他写“论说”，我写“评论”。这种交流的方式就像马战，双方做好准备后各举兵器冲上来，把自己想起来的信息写下来，叮当过一招后二马错蹬背向而去，再思考下一步的词汇。想好了以后把马圈回来，再度交手。是为一个回合。多个回合下来以后，我感到汗流浃背，比踢一场球都累。
在济州岛，正餐吃完后，又上楼顶旋转餐厅喝啤酒。我一人被六个韩国人包围，好在有个中国通--在中国呆过三年。好几个都是搞评论的，想跟我谈军国大事，我也说不出子午卯酉，就跟他们说韩流。从姜帝圭到朴赞旭到金基德，《生死谍变》《老男孩》《空房间》，金喜善、宋惠乔、李英爱，崔民植、韩石圭、宋康昊、、、最后，韩国人心服口服地说：论韩流，你比我厉害！
在西归浦下榻的那一夜，在叶老师的提议下，在方老师的组织下，大家开了一个赛程过半的总结会。没那么多斯文和客套，先喝酒再说话。崔老师的酒德最好，根本不劳人劝。团长的酒量最海，似乎啤酒和烧酒到他胃里就互相中和了。郭老师酒风浩荡，并且予人方便。张老师外战内行，内战外行，早早插了白旗。这一战，是骡子是马当场就见了分晓，大家兴尽晚回舟。
在济州岛上，向导叫做金美玉。从她身上我发现，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导游，她们的话语体系都高度一致，都善于讲笑话，都会轻嗔薄怒，都掌握了互动窍门，都八面玲珑。不一样的是，金美玉没有领我们去商场长时间购物。
（6）记忆碎片
还有几个碎片值得一说：《东亚日报》创刊号上有孙文的题词；去往济州岛的韩国国内航班上，空姐滴里嘟噜一直在说着礼貌用语，笑容更是一直写在脸上。而在回国的国航班机上，空姐的用语非常短促：FISH OR CHIKEN？韩国的机场都有免费网吧；环境部大堂里那位躺着抗议的市民，只因为她提了合理化建议而没有满意的答复，男女保安拿她毫无办法；现代重工的造船厂气魄冲天，到了这儿只有被震撼的份儿。韩币说起来挺虚，给你一种不花白不花的感觉，回来一算，买的东西大多比国内要贵。在乐天百货，想给孩子买双鞋，挑了半天选了个款式新颖的，要交钱时突然发现是“中国制造”，火线反悔。想买双韩国制造，偌大商场就是没有，可见中国“世界工厂”名下无虚。
时间一去就成灰，现在已记不得许多。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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