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明眼亮

    冯小刚说过，“我是一个拍商业片的导演，但我不是一个生意人，正像有很多人是拍艺术片的导演，但他本身是生意人。”而王晶是既拍商业片，又是生意人。

    香港导演里没有人比王晶更高产，编导监制了差不多200部电影，单做演员的劳模刘德华也达不到这个数儿。据说王晶生活起居很有规律，也不玩潜规则，只是一门心思地编剧、导演、监制、客串。香港导演里没有人比王晶更拒绝原创，一味沉浸在别人的牙惠里和自己的老本里乐不思蜀。戏仿或者说抄袭是王晶的标签式做派，八十年代末的两部《精装追女仔》是最有代表性的。那时候王晶效力的是永盛电影公司，就是向华胜和向华强兄弟摆的摊子，一度与嘉禾、新艺城鼎足而三。

    第一部是周润发主演的，大段地借用《英雄本色》。一上来就是“豪哥投奔坚记车房”，对白活脱就是描红的：坐过牢的人很难找着事做的，我最讨厌人家用手指指着我的头，云云。曾志伟眼前一度出现幻觉，“枫林阁枪战”里的一幕宛在眼前，可是被人一句喝破：无聊！反正都要拔枪了，干吗藏在花盆里？最后的时候，曾志伟像“大哥成”一样从酒店里出来很拉风的样子，而他片中的对手“罩得住”则像小马哥一样跛了足擦汽车。第二部是刘德华主演的，这部的因袭成片更加肆无忌惮。《楚肥香》摆明了是恶搞《楚留香》，“偷合约”来自许冠文的《卖身契》，栈桥尽头的咖啡馆学自《秋天的童话》，《卤水旦》调戏《刀马旦》，最后一段竟整段照搬《监狱风云》，只是把“绝食”改成了“拒不拉屎”！会心这样的桥段，需要一定的观影基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别人一弄出什么好东西，王胖子就脸不红心不跳地拿去二次利用，服了他了。

    没有人比王晶更不讲究，我所看过的他的作品没有一部不带着粗制滥造的痕迹，没有一部让人觉得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美国人评价港片的那句“尽皆癫狂，尽是过火”就是为他定制的。他也算是个有想象力的人，只是不及刘镇伟、韦家辉那样在想象和现实之间有比较坚实的联系，完全是荒诞不经的建构。就知道观众不会跟笑片较真，就不愿意下更大力气，把好点子锤炼得更精致一些。《大哥讲话你要听》向《不对就要打》的过渡，够离奇。曾志伟等三人化装成雕塑武士出现在“罩得住”卧室里，用热尿当淋浴给他来了个热水澡！在《精装难兄难弟》里，吕奇的走红声线来自尿急，谢贤的歪脖树和公鸭嗓是由于试镜前夜被揍，曹达华的吊钢丝灵感是因为在楼顶修天线而失足，恰巧抓住了一把线而侥幸未死！

    没有人比王晶更不积口德，在的片子里尽情嘲弄跟自己志趣不合的影展导演王家卫，在场下的采访里贬损内地的文艺片导演是没胆子拍商业片的懦夫。《精装难兄难弟》，说的是九十年代的大导演“王晶卫”穿梭时光回到六十年代的遭际。王晶卫在公开场合反盗版，却让媳妇在背地里四处搜集老片和西片的盗版，并从中生吞活剥了好多技巧用在片中唬人，在毛里求斯拿了个小奖，就回来傲视粤语长片。当年的大导演楚原看不过，从电视里伸出手来给他拽到了老邵氏片场，说他得拍一部当时观众喜欢的电影，才可放归当代。王晶卫拍了装神弄鬼的《飞佬正传》、《东蛇西鹿》，血本无归。长相酷似邵逸夫的老板当面挖苦：拍出这样没人看的电影，就看全家都死光！在我拿刀砍你之前，赶紧滚蛋吧！我没想到，王晶能在电影中这么恶毒地诅咒同行。在片尾，他又让小胖子少年“王晶”真诚地对“王晶卫”说：“我喜欢你的电影！”这一顿一扬，倒弄得我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何在了。

    没有人比王胖子更咸湿。三级片在他手里发扬光大，时装有《强奸》系列，古装有《玉蒲团之玉女心经》《满清十大酷刑》等。朱茵、林熙蕾、丘淑贞负责卖弄性感，舒淇、李丽珍、翁虹负责衣不蔽体，不管是脱还是不脱，王晶的三级片女主角比别人星级更高。他的恶趣想象力在此得到全情释放。《满清酷刑》里把李白的《将进酒》改成夫妇闺房之乐刺激性趣的淫诗，“会须一提三千次”！《玉女心经》里舒淇和李丽珍二女对战，谁先到高潮谁失去元阳！就连一般笑片里也是黄腔泛滥。《最佳损友》里，陈百祥帮悍妻吴君如洗内衣，吴敲打说：你小心点，我那可是两千块钱买的胸罩！陈苦着脸回应说：你又没胸，花那么多钱值得吗？吴君如反击说：照这么说，你还穿内裤干什么？

   人至贱则无敌，没有人比王晶的累计票房更高，他20年的香港总票房已超过10亿元。有一篇专文分析了王晶历年的票房成绩，得出的结论是离开周润发和周星驰，王晶就很平庸，如果连李连杰和刘德华也弃他而去，王晶干脆成了亡晶。这篇文章资料详备，结论也算是铁案如山，只是导演和演员本就是互相依存的关系，明星制本来就是商业电影的不二法则，好比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拆了泥像骂庙香火不旺，这说不过去嘛。那么多明星愿意跟王晶合作，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能力和价值。固然，观众无法像看《英雄本色》一样心情激荡地把自己想象成小马哥，也无法像看《站台》一样沉醉在如歌的往事中，但很多的人被“低俗”的王晶逗笑过，就不要端起盘子吃肉，放下盘子骂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