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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任务是上班，宝宝的任务是上幼儿园”。深明大义的笑笑每天背着一个红色大书包去上学。书包里除了“家长联系本”，没装过一本正式的书。在园子里主要是一日三餐和睡午觉，其他时间唱唱歌，跳跳舞，涂涂画，然后就拿上书包坐成一排，等着家长来接了。
不过，笑笑早就是个读书人了，也有自己的《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在她三岁之前，有三本书已被她翻得稀烂：《邵氏光影系列之武侠功夫片》《十万个为什么（少儿版）》和《西游记》连环画。
邵氏武侠其实是我的兴趣所在。2004年去香港出差，赶上一年一度的香港书市，我就买了那本繁体字画册。一岁多时的笑笑不像现在这么胆小，一见动画片之外的片子就捂耳朵，那正是她打遍小区无敌手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的，我躺在屋里翻武侠片画册，笑笑从外头回来，一路小跑地蹿到我跟前，让我讲故事。讲什么好呢？这本书有故事有剧照，就它吧。我没觉得幼儿就得听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也没觉得血里呼啦的剧照有什么不妥，反正她也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邵氏武侠的起点是文艺片导演李翰祥1959年拍摄的《儿女英雄传》，说的是十三妹和安公子的故事。书里没这部片子的照片，所以笑笑是从配有彩色剧照的1965年的《江湖奇侠》学起的。笑笑不知道这帮人拿着刀剑横眉立目干什么，却学而时习之地记住了王羽、秦萍和凌波这些邵氏武星的名字。然后是《大醉侠》，在一家客栈里，郑佩佩据桌而坐，柳眉倒竖，而蠢蠢欲动围着她的一圈人全是笑笑眼中的“坏蛋”。我还教会她唱片中的一首谜语歌：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
《边城三侠》里王羽开始了白衣少侠的经典扮相，罗烈一身黑衣英气勃勃，全不似老年时歪瓜劣枣的样子。笑笑感兴趣的是敞着胸口的郑雷，问：他为什么脱肚肚？我想告诉她：让男演员半裸是张彻导演的习惯，为的是体现他们的阳刚之气，可想想了她的认识水平还是给了个简单的答案：他发烧了，脱肚肚凉快点儿。在《金燕子》里，王羽扮演的萧鹏又是白衣飘飘，笑笑对其凌空下刺的那个动作十分喜欢。《天下第一剑》里，剧照上剑客鲁平的衣服上被人划了个口子，认真的笑笑一定要搞清楚：这是谁干的？在《新独臂刀》里有个血腥的剧照：姜大卫被谷峰所激，一刀挥掉了自己的右臂。笑笑盯着钻研了好长时间，哪像现在看电视先问“打不打”，要是“打”就退避三舍。《冰天侠女》里的李菁平常拄着一对绿油油的双拐，看上去是个残疾人，一到动起手来，就从拐杖里抽出两把利剑--分明是日本盲侠座头市的弟子。笑笑每次看到那副拐杖都要多看几眼。
“血滴子”这个神秘的暗器，不知是雍正当真使过的，还是武侠小说家的杜撰，总之在电影里以夺人的声势亮相了。“江湖侠士”狄龙手持“血滴子”罩向“雍正”谷峰，谷峰死死用双手抵住。“大内高手”罗烈在一丈开外甩出血滴子，把一个人的脑袋旋走。一个鸟笼般的装置扣在一个官员的头上，边儿上的侍女花容失色。笑笑看这些剧照并不惊慌，而且在我绘声绘色的示范下，学会了一边用手虚拟摇动“血滴子”，一边嘴里发出“尔尔尔”的声音，最后双手摁在我脖子里转一下，表示取走了首级。
这不是笑笑的唯一绝招。在看《如来神掌》时，她学会了石坚的这门绝学：双手在胸前胡乱挥舞一翻，然后双掌平推到我的身上。在看王羽的《独臂刀》时，她学会了用一只手在我脖子里前后各砍一下，算是“独臂刀”。还有书里没有的周星星的本事：“夺命剪刀脚”和“无敌风火轮”，前者是倒在床上用小腿儿剪人，后者是连续的前滚翻，但不定歪到哪儿去。在脱书学习的过程中，笑笑还背熟了十八般武艺的名目：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镰槊棒鞭锤锏抓拐子流星。在楼下花园里和别家小朋友比赛才艺的时候，不管别人是唱了歌还是讲了故事，她的十八般武艺一出，那就全震了。
进入民国功夫片的章节。笑笑喜欢《报仇》里狄龙的京剧扮相，她从小就爱看戏，爱听锣鼓点。这是个军阀欺负流动艺人的故事，张彻在八十年代又到内地找一帮武生把它拍了一遍，起名《过江龙》，主演正是《功夫》里的“油炸鬼”董志华。《马永贞》《天下第一拳》《十字锁喉手》《太极拳》，看的多了，我试图把自己总结的武侠片和功夫片的区别传授给笑笑：第一，武侠片穿衣服，功夫片“脱肚肚”；第二，武侠片手里有刀剑，功夫片手里没刀剑。第三，武侠片是长头发，功夫片是短头发。口诀她是记住了，就是不能灵活运用，辨别起来一塌糊涂。也是，连她妈妈都弄不清这些学术问题，何况是笑笑呢。
学到“南少林”的段落，也就是方世玉、洪熙官等人的故事，笑笑已经丧失了兴趣。楚原的古龙悬疑武侠片也没能挽回颓势。我知道，我的武侠片普及课是收手的时候了。一段时间以后，这些东西在笑笑脑子里消失了，对裙子和指甲油的兴趣很快就主导了她的头脑，并且再也难以逆转。我承认我的栽培很失败。
《十万个为什么》是一套很好的科普读物，讲这本书对我都是个再教育的过程。树杈上为什么又长出了小树？马睡觉的时候为什么不躺下？秋天的叶子为什么变黄？无花果有花吗？为什么小孩剔牙不好？人的大脑里有什么秘密？早晨和晚上一样高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后能知五百年。如果笑笑弄通了这一套四册书，那也算是一个小博士了。可惜的是，她能记住的只是配图上最直观的东西，而不是抽象的略显深奥的知识。比如说，树杈上又长了小树，是因为小鸟吃了果实里的种子，飞到空中时把种子拉到了树杈上，久而久之长出小树。笑笑只看见小鸟把屎拉到了树下的小猪头上，小猪还哭了。她老这么断章取义、买椟还珠，我都快哭了。
《西游记》画册一度是笑笑的至爱，原因很简单，她喜欢唐僧。为什么喜欢唐僧？“因为唐僧长得好看”。可见人的天性是什么了吧。可见一个不好看的人一出生就落后了一大截吧。因为口齿不清，“猪八戒”被她叫作“猪八别（四声）”。孙悟空是打打杀杀的命，直到现在也不得热爱和平的笑笑的欢心。
除了此三门主课，笑笑还熟读《汽车标识》，一度在停车场里洋洋得意地认车：一道闪电是“欧宝”，两个翅膀是“马自达”，两个箭头是“雪铁龙”，两道斜杠是“现代”，“现代”站起来是“本田”，“狮子”站起来是“标致”，四个圈是“奥迪”，就连平常很少见的“美洲豹”“劳斯莱斯”也难不倒她。在我的车前，她记住了菲亚特是“爸爸车”。令我比较尴尬的是，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是谁的车，她只要一看见菲亚特就会脆喊：爸爸车！
《精灵鼠小弟》是日本人画的一套幼儿图书。鼠小弟的一件坎肩，被鸭子、猪、牛、河马、大象越撑越大，最后成了猴皮筋，这么点儿事就能画上一大本。这套书最后总要讲个道理，比如树上有七个苹果，小鸟飞上去叼走一个，犀牛撞树摇下来一个，长颈鹿伸脖子够走了一个，袋鼠跳上去摘走一个，猴子爬上去抓走一个，鼠小弟极其眼馋却无计可施。最后海狮走过来，把鼠小弟顶了上去，吃到了最后两个苹果。说的是个各有所长的自然状态和团结协作的朴素道理。每当我讲完冗长单调重复的过程，要给笑笑讲道理的时候，她就爱搭不理、心不在焉，问她怎么回事，回答说：不想听道理。看，从小就知道吃了糖皮不要炮弹。我也拿她没辙。
别的“三个小胖猪”“神笔马良”什么的还有很多，也说不过来了。总之我感觉到，笑笑是个“不肖”的家伙。打我记事时起，我是见书就啃、见故事就听，从战斗英雄故事选到三国演义，我都贪婪地记在脑子里，哪像她这么挑三拣四、拈轻怕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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