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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0 19:56:18
上回写了《王蒙:一个杰出的网络写手》,那位王蒙的FANS、我的友人看罢说,老王的扛鼎之作你还没看呢,就敢哇啦哇啦,并力荐《活动变人形》。随后我就看了这本书。
(1)意识流
小说是叙事的艺术,先说我所感知到的技法吧,最不能绕过的是当年技惊四座的意识流的运用。王蒙是才子型作家和学者型作家的结合点,他很注意汲取西方现代派文学的手法,多年来百变千幻长袖善舞,始终活跃在文坛的颠峰浪尖上。与他同时的作家跟不上他的脚步,比他年轻的作家有时也难免落了其后,我估计最喜新厌旧的评论家在这点上也挑不出他的理儿来。我不知道在这篇之前,王蒙有没有拿意识流练过手,反正在这本书里已是很圆熟很到位的技巧。凭我对《尤利西斯》的简单涉猎,我觉得意识流的老祖宗乔伊斯先生一旦沉入万千的思绪中,他便会天马行空乐不思蜀地徜徉其中,东拉西扯横七扭八,直到把读者搞得头晕脑涨思绪烦乱,他才可能抽身出来进行简单的叙述,然后又一猛子进去再度让人不胜其烦,尤其是小说末尾那冗长的淫荡回忆,更是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他的这个特点。王蒙不这样,你可以说他是为了照顾读者的口味而有意不把文章写得那么涩,也可以说他是收发自如,把内心思绪的流动和传统的描写叙述结合得天衣无缝。我时而沉醉地进入小说中各人的痛苦灵魂,时而出来进入他们生活的典型情境,这不知不觉间的进出全拜王蒙手法运用之妙。这是中国化了的意识流,为中国文学史补上了这一笔,而且一出手水准就不低。
后来我又在不同作家的小说里见到了这玩意儿,比如莫言《檀香刑》,他说这次是对魔幻现实主义的反动,殊不知又一头栽进了乔伊斯、伍尔夫们的门下,他那几个活宝什么赵甲钱丙媚娘的心理活动写得也很细腻。以中国小说目前边缘化的状态,急功近利的作家不会再去考虑什么意识流了,这不再代表前卫和难能,反倒因其不适合一般读者的口味而成为障碍,就算是成名既久的老腕儿也不行,刘震云就曾一度告别“新写实”,玩了一票记述“人们80%时间内无序的心理活动”,洋洋洒洒写出200万言的《故乡面和花朵》,还不是落了伤了腕儿亏了书商打击了自己的写作积极性。社会已进入大众文化时代,引领潮流的是海岩这等编言情故事的高手,他们的东西甜丝丝地正好改编为影视剧,而纯文学尤其是玩弄文学技巧的,就准备清贫度日吧。在阿城的眼里,作家这个字眼大致和“要饭的”同义,只有畅销书作家才是安坐的富翁。包括被人视为“千古第一以文致富的文人”金庸,严格的说也不是以文致富,他能聚财千万,靠的还是精明的商业头脑,报馆老板的身份是赚钱的,而作家、大师的头衔是扬腕儿的。
说意识流我这倒先流远了,回来接着说王蒙。我觉得意识流的技法特别适合以家庭为中心展开叙述,或者是一个心理关系错综复杂,但地理距离却非常接近的小团体,这样一旦沉入其中一人的内心,随着他上天入地的神游,其他人的形象、处境、个性也就渐渐显形,这不是全知视角,仅仅是一个侧面,但你把几个人与此人有关的所有看法都会聚到一起,他的完整形象就尘唉落定了。《活动变人形》和《檀香刑》都是这样结构的。
(2)语言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我对王蒙的汪洋恣肆是很熟悉的了,这本书仍然如此。他的古典诗词的功底不错,他从生活中活学活用博闻强记的本事更是惊人,他是个善于学习总在进步的人。而且,80年代是他创作的颠峰时期,就象写作《雍正皇帝》时的二月河。在这种全盛年华,写出的东西非常饱满,无论是情节的营造还是情绪的宣泄,在语言上则表现为江水连绵,黄河泛滥。这样的文字很有表现力感染力,读着当然很痛快,但有个缺点是欠提炼,你再说我这是物华天宝的盛唐气象,再说我这是浩浩泱泱的大汉气魄,有时也难免因为纵笔狂书,不舍得删削而枝蔓过多、用语罗嗦,把简单的意思重章叠唱。因为写得顺,因为才气高,有些语言直通通的,缺少山重水副柳暗花明的转折,缺少四两拨千斤的别是一味儿,感觉不耐品读。当然这可能是求全责备了,他这样高歌猛进的作家本来做的就不是那等文章。王蒙还运用了很多北京方言和河北方言,尤其是那个女强人静珍说话时,竟能生出一股天津卫的油腔滑调来。
情节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对北平风物描写的细腻,这是王蒙的自传性质的作品,应该和四个“季节”放到一起成为研究作家本人的要资料。小说的情节是写实的,尤其是那么多生活细节,姜家三雌侍弄炉火的执着,被王蒙不厌其烦地一再笔录,而重复处甚少,这就可见这是作家怎样一段长久而铭心的历练。王蒙是1934年生人,1949年之前他也不过15岁的懵懂少年,除了倪萍、倪藻的一些儿童心理是那会的体验,他再能也不可能对“旧社会”有多深的观察和体验,所以他逼真的现实感还是来自成人后的摔打和磨难,把年代大大前提不过是障眼法儿。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我对王蒙的汪洋恣肆是很熟悉的了,这本书仍然如此。他的古典诗词的功底不错,他从生活中活学活用博闻强记的本事更是惊人,他是个善于学习总在进步的人。而且,80年代是他创作的颠峰时期,就象写作《雍正皇帝》时的二月河。在这种全盛年华,写出的东西非常饱满,无论是情节的营造还是情绪的宣泄,在语言上则表现为江水连绵,黄河泛滥。这样的文字很有表现力感染力,读着当然很痛快,但有个缺点是欠提炼,你再说我这是物华天宝的盛唐气象,再说我这是浩浩泱泱的大汉气魄,有时也难免因为纵笔狂书,不舍得删削而枝蔓过多、用语罗嗦,把简单的意思重章叠唱。因为写得顺,因为才气高,有些语言直通通的,缺少山重水副柳暗花明的转折,缺少四两拨千斤的别是一味儿,感觉不耐品读。当然这可能是求全责备了,他这样高歌猛进的作家本来做的就不是那等文章。王蒙还运用了很多北京方言和河北方言,尤其是那个女强人静珍说话时,竟能生出一股天津卫的油腔滑调来。
情节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对北平风物描写的细腻,这是王蒙的自传性质的作品,应该和四个“季节”放到一起成为研究作家本人的要资料。小说的情节是写实的,尤其是那么多生活细节,姜家三雌侍弄炉火的执着,被王蒙不厌其烦地一再笔录,而重复处甚少,这就可见这是作家怎样一段长久而铭心的历练。王蒙是1934年生人,1949年之前他也不过15岁的懵懂少年,除了倪萍、倪藻的一些儿童心理是那会的体验,他再能也不可能对“旧社会”有多深的观察和体验,所以他逼真的现实感还是来自成人后的摔打和磨难,把年代大大前提不过是障眼法儿。
(3)人物
该说说人物了。倪吾诚就是“你无成”,他所经历的那些应该是发生过或者可能发生的,但因其太过理想主义和思维混乱,他又成了极端戏剧化的人物,从他身上我常常能觉出大悲哀。这个人物以王蒙的父亲王锦第为原型,当然也糅合了其他人的典型性格。我觉得王蒙对倪吾诚这个人的捏塑过程中,可能经历了一个不小的方向性的变化。这个人物前后给我的感觉差别很大:开始倪和静宜产生心理抵牾时,我觉得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和庸俗世故者不可调和的矛盾,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和一个眼睛向下的家庭妇女的争吵,倪就好比是一个家境更差的方弘渐,而静宜是降低了学历的孙柔嘉,倪有些小资,而静宜拒绝一切形而上的东西。虽然对两人都有意见,我的同情还是在倪吾诚这边,觉得他生不逢时挺可怜的,至少也不讨厌。谁知到后头,倪吾诚一步步显出了自己的无能、无聊、无耻、无赖,到全书终结时,我对他只剩了厌恶和一点点的叹息。他真的是白去了一趟欧洲,没有学到真正的学问,没有培育出清晰的人生思路,没有洗脱乡下的“吗何子”奴性,似乎只是学会了一些生活方式上的皮毛就高蹈云中,视他人为草芥,而不愿低头看路,塌实前行。到晚年更成了党外的党-棍,狂热的盲流。他的悲剧有造化弄人的无奈,更多的恐怕是因为自身的不堪。我不知这是通过循序渐进得到了全面的解读,还是王蒙自己在写作的过程中对倪吾诚进行了新的定位。
倒是静宜的忍辱负重勇挑生活重担,让我慢慢地去掉了对她一出场就连喊三个“钱呢”的鄙夷,她成了被侮辱被损害的人,折磨别人,自己更被人折磨,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敢做敢为。静珍就是个变态寡妇加女中强贼的结合物,唯一游离的地方是她会“打起黄莺儿,莫做支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一肚子诗词歌赋,真正的绣口凶心。姜赵氏面目不清。倪藻的存在是为了供倪吾诚教训,以反衬其父的一切卑劣所在。倪萍这个孩子多少有些神怪的气息,心那么重,直觉那么好,只能名之为“妖”了。至于什么“热乎”,就淹没在我们纭纭众生中,随手一抓就是一把。还有“晃悠”,那就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圣人画像,我不信世界上曾有这样的人存活。
该说说人物了。倪吾诚就是“你无成”,他所经历的那些应该是发生过或者可能发生的,但因其太过理想主义和思维混乱,他又成了极端戏剧化的人物,从他身上我常常能觉出大悲哀。这个人物以王蒙的父亲王锦第为原型,当然也糅合了其他人的典型性格。我觉得王蒙对倪吾诚这个人的捏塑过程中,可能经历了一个不小的方向性的变化。这个人物前后给我的感觉差别很大:开始倪和静宜产生心理抵牾时,我觉得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和庸俗世故者不可调和的矛盾,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和一个眼睛向下的家庭妇女的争吵,倪就好比是一个家境更差的方弘渐,而静宜是降低了学历的孙柔嘉,倪有些小资,而静宜拒绝一切形而上的东西。虽然对两人都有意见,我的同情还是在倪吾诚这边,觉得他生不逢时挺可怜的,至少也不讨厌。谁知到后头,倪吾诚一步步显出了自己的无能、无聊、无耻、无赖,到全书终结时,我对他只剩了厌恶和一点点的叹息。他真的是白去了一趟欧洲,没有学到真正的学问,没有培育出清晰的人生思路,没有洗脱乡下的“吗何子”奴性,似乎只是学会了一些生活方式上的皮毛就高蹈云中,视他人为草芥,而不愿低头看路,塌实前行。到晚年更成了党外的党-棍,狂热的盲流。他的悲剧有造化弄人的无奈,更多的恐怕是因为自身的不堪。我不知这是通过循序渐进得到了全面的解读,还是王蒙自己在写作的过程中对倪吾诚进行了新的定位。
倒是静宜的忍辱负重勇挑生活重担,让我慢慢地去掉了对她一出场就连喊三个“钱呢”的鄙夷,她成了被侮辱被损害的人,折磨别人,自己更被人折磨,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敢做敢为。静珍就是个变态寡妇加女中强贼的结合物,唯一游离的地方是她会“打起黄莺儿,莫做支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一肚子诗词歌赋,真正的绣口凶心。姜赵氏面目不清。倪藻的存在是为了供倪吾诚教训,以反衬其父的一切卑劣所在。倪萍这个孩子多少有些神怪的气息,心那么重,直觉那么好,只能名之为“妖”了。至于什么“热乎”,就淹没在我们纭纭众生中,随手一抓就是一把。还有“晃悠”,那就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圣人画像,我不信世界上曾有这样的人存活。
(4)弦外之音
最后了再罗嗦两句小说的主题。倪吾诚可以视为向西方学习中最失败的一种人格类型,中国人的劣根性加上洋人的皮毛而不是精粹,这样的学习是注定悲剧收场的。也许,这是小说的诉求重点?倪和周边环境、和姜静宜之始终难以沟通,则揭示了人与人之间东西永隔如参商的心灵窘境,是现代派小说的一个母题。沟通的前提是换位思考、理解妥协,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眼睛对视、求同存异,而不是互相伤害,彼此扭结。倪吾诚面临的精神困境是很多人多会遭遇的,但恐怕没有比他解决得更差。倪的逻辑混乱不知所云,是他缺乏内省从不深思得过且过的表现,人无法实现对自己心灵的全面把握,是现代派小说的另一个母题。也许王蒙并无这样的清晰策划,但事实如此。
最后了再罗嗦两句小说的主题。倪吾诚可以视为向西方学习中最失败的一种人格类型,中国人的劣根性加上洋人的皮毛而不是精粹,这样的学习是注定悲剧收场的。也许,这是小说的诉求重点?倪和周边环境、和姜静宜之始终难以沟通,则揭示了人与人之间东西永隔如参商的心灵窘境,是现代派小说的一个母题。沟通的前提是换位思考、理解妥协,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眼睛对视、求同存异,而不是互相伤害,彼此扭结。倪吾诚面临的精神困境是很多人多会遭遇的,但恐怕没有比他解决得更差。倪的逻辑混乱不知所云,是他缺乏内省从不深思得过且过的表现,人无法实现对自己心灵的全面把握,是现代派小说的另一个母题。也许王蒙并无这样的清晰策划,但事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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