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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4 23:39:42
我记得我上回已经给自己评了作家的职称,而且一口咬定“文学就是骗术”。时隔几日,我新的感喟是,作家都是变色龙。我还是举例说明。王朔和金庸是我最熟悉的,今天要揭老底,自然拿他们说事。
(1)
王朔最初登发表的铅字是一篇中学生作文,“文革”期间一个小女孩关于真善美的心事。这篇手法上幼嫩,语言上学生腔,没什么内涵的作品现在不见于王朔名目繁多的各种选集,也是他喝醉了痛诉革命家史才可能忆及,而清醒时绝口不提的东西。有他自己的招供为证,他暴得大名的《空中小姐》是个琼瑶式的唯美矫情的言情故事,里头涉及到景物描写时还会出现“大海象一匹缎子”这样小学生腔。可以说,王朔是靠煽情起的家,包括他策划的那个万人空巷的《渴望》也是专门引诱眼泪的俗套子。
然后王朔就对自己不满了,转身就变脸,拿出自己的切身经历写了《浮出水面》《动物凶猛》一类小说,当然,这些小说里自传的成分不大,一到关键时刻还是让位于瞎编乱造鼓惑人心的小说惯例。后来这小子不知怎么地就去写侦探小说了,煞有介事地鼓捣出个金明、戈亮般的单立人,这算又是一变。
王朔再变时找到了自己身上最大的闪光点---侃。不管以前的小说里暴露了怎样的胡侃乱抡的倾向,那时的诉求重点决不是贫嘴,到了《顽主》《一点正经没有》《你不是一个俗人》等小说这儿,包括他编剧的《编辑部的故事》《爱你没商量》《海马歌舞厅》等电视剧,都是一副悠悠万事唯侃为大的架势,这一变让王朔达到钱名双得的顶峰。
王朔其实还有一变,有一度时期,他似乎对家庭成员之间相生相克的关系大有兴趣,而且理念先行后加故事,居然也玩得很象样,比如《过把瘾》和《我是你爸爸》。到王朔创作的后期,他玩起了探索,《玩的就是心跳》象不象迷乱的现代派?离现在最近的《看上去很美》散得象不象NO小说?王朔成名以来就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而他没成名之前又做过多少次辛酸的改变呢?不好说。
(2)
王朔的死对头老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瓜。他的处女作《书剑恩仇录》摆明了是向往一种剑胆琴心风流儒雅的理想人格,《碧血剑》写的是个黑不溜秋的广东蛮子,长相是差了点,但做人更加中规中矩,还有那个《飞狐外传》里的胡斐,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快意恩仇,整个一完人呀。那郭靖智商不高,公谊私德却毫无瑕疵。按陈墨的总结,在这些作品里,老金写的是儒家之侠,做人的最高境界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到《神雕侠侣》就开始一变,在射雕里还只是配角的黄老邪式人物成了主角,杨过深情狂放、鄙薄世俗,已经出现了道家之侠的气象。到了令狐冲这里,就更是浮游天地之间御风而行的逍遥客。从儒家到道家,这还不算完,金庸还写了面瓜一般的张无忌,写了白纸一张的狄云,写了赤子之心的石破天,这又有点佛家的意思了。
关于国家的观念,也由华夏族为正统别人都是蛮夷,变成了56个民族56支花,56族兄弟姐妹是一家。到最后,金庸干脆不写侠客了,写了韦小宝这么一个反武侠的混世魔王。而韦小宝自己的民族竟然也成了悬案,可能是汉满蒙回藏任何一族。除了人物的脸谱在变,民族的认识在变,老金的语言也在变,开始是传统的书面语言,中间曾改成西化的句式,到最后又变回中国古典风格。
其实不惟老金王朔,活到老写到老的作家没有一个不经历不断的嬗变,从题材到笔法从语言到思想,就没个一条道跑到黑的。
(3)
说完这成名成家的,我再看自己这无名无爵的,居然也在变。最初穿的是唐装,现在改了西服,将来不定又穿回马褂呢。
我当初写《傻青岁月》,原先是有一个完整的想法,就是用散点的手法讲述当年的故事,再现苦与痛,回味爱与愁。没动笔之前我信心十足,如果说有疑惑那也是纯技术层面的问题,对于小说要表现的核心内涵,想一次就自己感动一次,我当时深信只要不是太差地表达出来,就能引得人人争睹。也正是因为这种信心,我写完第一部分就发到网上听任大家发落,一方面是要显摆显摆,另一方面是着实想在技法上让人指点指点。都是老同学了,一开局便有源源不断的评论砸过来。技法上挑出的毛病成山如海,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但让我惊奇的是,好多人在看了几篇后,显示出对内容的不感兴趣。那效果就好比看一部名声在外的影片,开始还有观众唧唧喳喳地评论,演到中段就因为其沉闷而大面积地昏昏欲睡或者拔脚离去。多数人话说得很婉转,说你这象“回忆录”,不象小说。听起来好象还是个写法问题,但我仔细一琢磨,不对,在大家的潜意识中,小说是虚拟的故事,不过借用生活的底子,而回忆录是曾经的事实,根本就是生活自己。名人的回忆录才有看头,而凡人的裹脚布让人心烦。所以与其说他们是对手法有疑问,不如说对内容不满意。
一旦想明白了这个事,我就开始着手调整。我从来就是个知错必纠的人,或者说听人劝,吃饱饭。首先被清算的是那个固执地非要写实的意识。我之前一直觉得生活本身就足够精彩,无须进行任何虚构就能打得人鼻青脸肿。这话可能没错,有错的是我忘了我不可能象万能摄影机一样记录,尽管我在自己的傻青岁月也写了七八本日记。一动笔,我就清楚地意识到当初的设想可能是个永动机之类的玩意儿,有科学这条河挡道,无论如何过不去。除了客观的困难,就是主观认识,我也逐渐明晰如果不加梳理不加升华不加改装地把曾经的感动搬出来,它们如同陈年干菜,已不具备水灵灵的鲜嫩和活泼泼的滋味,别人吃在嘴里不吐才怪。所以,我必须虚构,我必须在平庸暗淡的日常生活中加上一些乖谬常情的东西,我得刻意放大人物身上飞扬的一面,我得把懵懂度日毫无想法的人变得有楞有角。这既是我内在的需求,也是我讨好读者的努力。你们不是觉得真事不够刺激吗,那我就以虚带实实中有虚。此为一变。
突破了不许虚构的心理障碍后,我痛快了一周,我信马由僵胡说八道,一日五千字地向前猛蹿。在幸福的高速公路上没走多久,我又抛锚了。这回是叙述方法出了问题。停车大修的当儿,我首先要骂的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他没有象一个合格的质量监督员一样,让我在记叙文过关以后才顺利毕业。我反复检视自己的百宝囊,也只有还算过关的叙述能力,而无及格的描写能力。所以我打着写小说的旗号,捧出的却是以大段没声没色的烦琐往事,没有细节点缀,没有环境描写,没有气氛营造,有的只是理念的残渣碎屑。
这回我悟到,语文老师是该骂的,但该打的则是自己。我空长了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却不知用来观察周边的此起彼伏。每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从来不知它是红木的还是柳木的,每天走同一条路,不知它是水泥的还是瓷砖的。浑浑噩噩吃饭睡觉,无知无觉虚度光阴,不观察不思考不留意不揣摩。真到要下笔的时候,总是处在一片没有质感的虚空中,根本谈不上深度地打动人心。于是,我再变,一方面要逼着自己从记忆里找出长宽高颜色形状来,一方面时时提醒自己睁眼观瞧。
我没想到,第三个硌了我腰的是我一向孜孜以求并经常因之得意的学问。在凭有限的想象力虚构之余,在书写直接得自生活的体验之余,我开始有意识地买弄学问,也就是连篇累牍地往上搬印成铅字的间接体验。我使了一些障眼法,比如让人物对话争锋,或者由老师讲课,等等,我最初真是痛快淋漓,有一种居高临下布道的成就感,有一种挂羊头卖狗肉成功的窃笑。但是读者总是快言快语,不肯跟我客套,一到“学问”章节的点击率就会下降,而批评就会增加。
几次三番以后,我开始有点醒过味来,小说不是讲坛,小说这只瓶子只装精彩的细节、巧妙的结构、鲜活的人物,而绝对没有赤裸裸的学问的立足之地。即使非要装,也得象下蒙汗药一样,碾得粉碎无色无味无声无息。这方面,金庸做得就比较好,其实他老是略知皮毛就掉书袋,但因为场合和密度把握得好,结果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等我意识到这一点,这篇小说已经行将结束,基本的构架已刚硬得难以撼动,要是重新来过,那可真成了《编辑部故事》里李冬宝对一作者说的:小说是好小说,不过我建议,只保留主人公的名字,重新编一个故事。所以,我只能做到在最后加的引子和尾声里踏塌实实叙事,老老实实写人,把动不动就盘旋在心头的抽象真理赶得远远的。是之为第三变。
写作就是个踩着西瓜皮游走的过程,我们的口号和宗旨是“我变我变我变变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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